去年九月,我在博客里写声桥的起点:一个用 SSVEP 脑机接口帮渐冻症患者恢复沟通的项目。那时候我刚跑通第一个原型——8 通道 EEG 采集帽、PsychoPy 闪烁界面、FBCCA 解码引擎,健康志愿者准确率 80% 左右。我在文章结尾说”路很长”。
一年过去,路确实很长,但长的方式和我当时想的不一样。
这一年我做过的最重要的事情不是继续加功能,而是把已经跑通的演示原型拆掉重来。
拆的原因很朴素。Omind_System_1.0 那套系统——SSVEP 刺激界面、五笔画输入法、候选预测、聊天面板——看起来什么都有,但它是一个”研究原型”,不是一个”产品的地基”。PsychoPy 在屏幕上画刺激,LSL 在局域网里传数据,8 通道湿电极每次佩戴要 15 到 20 分钟。这些技术选型在实验室里没问题,但放在”家属能给患者戴上、患者能居家使用”的产品目标面前,全都不成立。
真正让我下决心的是一次审计。七月中旬,我们把商业计划书、技术文档、软件原型、官网材料摊开做一致性复核,发现了很多我之前没有意识到的硬伤:
引用错误。学术证据库里有多处 PMID/PMC 编号错引,我一度以为”证据审计通过”,实际上里面有被修过的错引。这在一个面向医疗场景的项目里是不可接受的——连证据都指向错的地方,怎么敢让患者信任系统给出的结论。
凭据硬编码。原型代码里有一段硬编码的 API 凭据,直接躺在源码里。安全文档说”凭据应走环境变量”,但代码显然没有遵守自己写的文档。
还有口径不一致。商业材料里写”单通道或 1-2 通道干电极”,技术文档写的是”8 通道湿电极学习套件”,材料里 250Hz 和 500Hz 两种采样率同时出现。这些不是小事——一个对外的产品,自己的材料都对不上号,说明我们对”现在的产品到底是什么”还没有统一的认知。
审计结论里有一句话我印象很深:“Omind 已完成核心交互链路的科研工程原型,正在从健康人技术可行性走向患者临床可用性验证。” 这句话的意思是:前面的路走通了,但要走下一步,地基必须先重打。
所以我开始重建。新的工作区叫 Omind ONE,从数据基础设施开始——因为整个系统最底层、最不可靠、也最不该糊弄的,就是”脑电信号到底是怎么从设备到内存的”。厂家给了一个 BLE 头带,单通道、250Hz,我用严格的方式解析它的通知帧:142 字节里哪一段是 EEG、120 字节数据区怎么拆成 5×8 个 24 位槽位、7 位包序号怎么判断丢包和乱序、设备时钟未知时怎么用主机时钟重建样本时间。
这些工作没有漂亮的界面,没有”能演示”的东西。它只是一层一层地把”设备→解析→缓冲→记录→重放”这条链路,从”大概能跑”变成”测试过的、可审计的、可重放的”。
五十个自动化测试,两个 ADR 架构决策记录,若干份工程审计和测试报告。步子很小,但每一步都有记录。
回头想想,这一年最大的变化不是技术,是心态。去年我说”技术上没有特别难攻克的点”,那是年轻的自信。今年我知道:难的不是造出一个能演示的东西,难的是让每一层都经得起追问。
产品愿景也从”帮患者说出话”延伸到了”让患者做成事”——V1 让患者重新表达,V2 让患者通过 AI Agent 重新行动。但那个目标还很远。眼下最重要的事情就一件:让数据链路可靠到可以拿给真实的患者用。
路确实很长。但这次,我知道每一步踩在哪里。
